若甘心，就不怕觸景傷情

赫舍里蘇勒

「看來妳是真的好了。」

十二月的台北，陽光終於不再咬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鑽進骨子裡的濕冷。天空灰得像是在水彩盤裡洗過太多次的調色水，沉悶而厚重。街邊的鴿子這回縮著脖子，躲在簷下避雨，連偶爾路過的公車激起的水花都懶得躲。

炭灰色羊毛長大衣、普魯士藍連身裙，雪莉今天沒圍領巾，頸間空出的線條顯得乾淨俐落。她對坐，手裡捧著一杯冒著熱氣的咖啡，指尖微紅。

「什麼叫『真的好了』？我以前很糟嗎？」她挑了挑眉，語氣輕快，沒了兩個月前那種隨時會散架的易碎感。

「起碼妳現在看著路人時，眼神是在看風景，而不是在尋找某個背影。」我攪動著眼前的拿鐵，「而且，妳今天穿了白色以外的顏色。」
她笑了笑，低頭啜了一口咖啡，嘴唇沾上一圈淺淺的棕色。

「上週我去吃了糊塗麵。」她突然說。

我停下動作，看著她。溫州街的那家糊塗麵，是她曾經說過「踏進去就會窒息」的禁區。
「落淚了嗎？」我問，「還是妳連麵湯都喝不下去？」

「我把它吃光了。」雪莉靠向椅背，神情放鬆，「說實話，麵還是很好吃，但我發現我以前記住的其實是麵的味道，而不是坐在對面那個人的臉。我甚至想不起他那天穿了什麼，只記得那天下午雨下得很大，麵湯很燙。」

「看來新陳代謝的速度比妳預想的要快。」

「是啊，血塊掉落之後，皮膚癢癢的，但也確實長出了新的組織。」她自嘲地笑了笑，「我昨天在家煎了兩個太陽蛋，蛋黃流出來的時候，我只想到要趕快拿吐司來沾，完全沒空感傷。」

「好狠心的女人，連蛋黃都不放過。」

「白痴。」

她轉頭看向窗外。十二月的街道已經掛上了聖誕裝飾，閃爍的燈泡在細雨中顯得模糊而溫柔。

「妳還想去馬爾地夫嗎？」我問。

「想去啊，為什麼不去？」她轉回頭，眼神清澈，「但不是為了逃避什麼，只是單純想去看看海。在那種深不見底的藍色面前，不管是背叛還是心碎，都顯得特別渺小。我覺得我現在能承載那種藍色了。」

「妳變強壯了，雪莉。」

「我一直都很強壯，只是偶爾需要拆掉重建。」她放下杯子，站起身，拉好大衣的領子，「走吧，去永康街走走？我想去吃那家德式甜點。」

「不怕觸景傷情？」

「怕什麼？現在那些景點對我來說，就只是有好吃甜點的地方而已。」

看著她走進冷冽的細雨中，背影挺拔得像一棵在冬日裡安靜生長的樹。那些掙扎的凌晨、窒息的日夜，都已經縮小成了她生命地圖上的一枚書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