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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心•今辞] 《渝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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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给蒋睿桢写的生辰贺文。

当时他说:我读懂了身不由己,人就像浮萍,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身不由己……生活本来就不团圆,就仿佛是记忆,但我们依旧要大步向前走。

五年后再看这篇文章,感触依然很深刻…不同的只是,蒋惟桢失联很多年,蒋玉双也长大了…23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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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卷】
民国三十五年。七月。英国伦敦。
伦敦倒是少有这样明媚的好天气,阳光和煦,彩色拼花玻璃的长窗漏进一扇扇五颜六色的光斑。偌大的餐厅里静的落针可闻,所有的听差都在外面候着,吊顶上原是装了一台吊扇,巨大的扇片扇起来发出一种嗡嗡的响声,凝固的空气被搅动起来,清凉而静谧。椭圆的餐桌上摆好了一中一西两份早餐,身着一袭天水碧绮云罗旗袍的少女坐在桌前,素手支颐,静静看着摊在餐桌上的书,背影如一枝马蹄莲,无声无息的开到盛时。
蒋惟桢踏进门时,所见的便是这样的画面。他无端的便停了步子,那女子也不回头,只抬头看了看壁上挂的钟表,似是自言自语:“咦,谁跟我说‘守时是国王的美德’来着?我倒不记得了。”
蒋惟桢便也笑了出来,绕到餐桌的另一侧坐了。听差们都是从国内跟来伺候的,知道主人的规矩,因而也不跟进来伺候。蒋惟桢伸了个懒腰,边打哈欠边说:“天地良心,我为了准备谈判的事情可是忙到凌晨三点才睡,一大早又爬起来陪你去逛博物馆……”他垂下手来摆弄那一套西餐的餐具,嗤笑道:“再说了,你看英国女王那老娘们儿每天不过是喝喝茶看看歌剧跳跳舞,守不守时也不打紧,所以才把风凉话说的这般畅快——让他们全见鬼去吧!”
老爷子只得了他这一个儿子,又是落在那样万众瞩目的家庭里,从小到大他的一言一行都巴不得像是从模子里的翻刻出来的,一丝错乱都容不得。偏他性情散淡随和,人前严肃端稳惯了,在这位三妹蒋玉双面前却端不出架子来,每每原形毕露。
果然蒋玉双噗嗤一笑:“二哥,这话若让父亲听了去,仔细你的皮!”
“你不说,父亲怎么会知道?难不成,你还敢跑到父亲跟前告状去?”蒋惟桢咬重了“跟前”二字,笑着望向她。
蒋玉双素来敏捷,怎会不知道他的意思,哼了一声,拿调羹舀了粥放到嘴边吹着,似是浑不在意:“那我可以跟二嫂说,你喜欢上了英国的公主,被招赘当驸马去了。我可以跟夫人说,你要撂挑子走人,你要跟英国神父边学医边传教去!我还……”
话未说完,蒋惟桢已是一个头两个大,且笑且叹:“好了好了,你这丫头也太坏了,母亲和秋水才不会信你。”他举着餐刀去切西多士,头也不抬:“当初混在听差里跑来英国,在船上被我逮个正着,我说让他们送你回去,你是怎么说的?唉唉,真是一过河就拆桥!”
蒋玉双本还要反驳,听见后一句话登时哽住了,撇了撇嘴:“我有听你的话呀,来英国这么些日子,我比在翠微官邸的时候规矩多了!——喂,我说过不跟夫人和二嫂报告你在英国的行踪嘛?说过嘛?啊?”她一双眼睛本就大而有神,此时瞪将起来,更有几分神采,只是瞪着他,缓缓的把那口粥吃下去。
蒋惟桢与她年岁相仿,此时也露出些顽皮的神色来:“在翠微官邸的时候你整天不着家,来了伦敦反而规矩了,啧啧,我看也是因为那谁家的小谁不在吧?”说完他立时向旁边一闪,果不其然,下一秒便是一件物事带着风从鬓边飞了过去。他伸手接住了,一看,原来是本书,便笑道:“我又没说什么,你倒急了,这叫什么来着?恼羞成怒?哎,这么凶,当心那谁家的小谁不要你了。”
蒋玉双气的连肩膀都在抖,恨的牙痒痒,却偏偏作出一脸不在乎的样子。她垂下眼睫,浓密如小扇的长睫颤了颤,方抬眸道了句:“那谁谁才不会不要我。”话说的笃定,心里却并没有这样的底气。一句话说完,心腔里那一面鼓犹自敲得山响。
“你们俩啊……”蒋惟桢遥遥指了指她,顿了顿,转而道:“你和他闹了别扭,连招呼都不打一个,就跳上游轮跟来英国……”他有些担忧的望着她:“话说回来,若是父亲不同意你们的婚事,你也准备来这么一下子?”
“不知道。那你帮不帮我?”她不置可否,却分明知道自己是极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我哪次没帮你?”蒋惟桢亦是瞪着她,那脸上的表情分明是:我哪次没被你拖下水?
她得意一笑,低下头来接着吃粥,软白的手执着白瓷的调羹,一小勺一小勺的吃着,随口道:“那不就是了。”
“哟,妹儿,哥可还想多活几年呢!”蒋惟桢夸张的嗷呼:“你这回跑出来,你身边的人可是罚的罚骂的骂,连顾伯伯都被父亲训了一通。”
安全处长顾长鸣是老爷子的心腹爱将,从十几岁便跟着老爷子打天下,如今负责连玉泉、翠微、瀛洲等几处官邸的安全事务,蒋家的几个子女都唤他一声顾伯伯,可见不一般。蒋玉双自知这次跑出来非同小可,却没想到连他也吃了挂落,手心出了些汗,动作一滞,那瓷勺一下便从指间滑落,叮的一声撞在粥碗壁上。
她索性推开粥碗,扬起小脸来,满是鄙夷不屑:“我在玉泉官邸时,父亲他巴不得世上就没有我蒋玉双这个人。我挪去翠微官邸不再碍眼,父亲又要派那些阿猫阿狗的盯着我,我竟是连交朋友的权利都没有!如今我躲得更远了,他还要发这样的脾气——究竟是做给谁看?”
“玉双,你要体谅父亲。”蒋惟桢自知招的她不高兴起来,想要去哄,却不知从何说起,沉吟了半晌,终究只道:“你越来越像姨娘了,父亲他……”那一句话说不下去,又重复道:“玉双,你要体谅父亲。”
蒋玉双默然不语,倏然道:“哥儿,当初你明明想学医,为什么没有坚持下去?你明明就不喜欢政治,不喜欢这些虚与委蛇,为什么还要一脚踏进是非场里来?我生的晚,已经不记得姐姐长什么样子了,只听他们说父亲对姐姐爱若掌中珠、心头肉,可那又怎么样?姐姐去的时候父亲看都没看一眼,整颗心扑在战场上……”
提及姐姐,蒋惟桢的脸色登时变了,蒋玉双也红了眼眶,抿一抿唇,偏要道:“父亲哪里像一个父亲?你让我体谅他,他又何尝体谅过我们?我们的梦想,我们的生活,我们的一切都被他扼死了!”
蒋惟桢手里紧紧攥着餐巾,挺括的餐巾让手心里的汗濡湿,绵软而柔韧。他素来涵养极佳,此时也不禁烦躁起来,想起那一年也是这样的夏天,好容易挨到联考结束,自己是如何满心欢喜的要报医科,父亲如何严词拒绝,母亲如何苦口婆心……那不过是五年前的事,如今自己就全然忘记了吗?他脑中嗡嗡嗡的响,思绪像滑不留手的小蛇,在脑海里乱窜。
姐姐夭折的时候他才五岁,母亲哭得像泪人一样,到最后连眼泪都流不出来,几乎要昏厥过去。可是没人敢去告诉父亲,哪怕父亲便在相隔不过咫尺的书房内。他脱开保姆的看护,一个人跑上书房的阁楼。书房里空气混浊,一股烟味呛得人直咳嗽,沙盘里的军旗一面面插着,桌上的电报文件累积如山,墙上的地图上用红色勾勒出的大片疆域——家国天下,无尽江山,全都沉沉压在上头。父亲的几个秘书,一个趴在电报机旁打盹,一个伏在案上睡着了,一个坐着看文件,头却垂的越来越低,越来越低……父亲一边抽着烟一边看着文件,听见他的脚步声,警觉的抬起头,待看见他的人,突然松了口气一样。父亲招手让他过去,慈爱的抚着他的额顶。他被父亲紧紧的抱在怀里,他想,那一刻的父亲是这样的孤独!不过几日间,黄安大捷,秋山大捷,一个一个的捷报传来,父亲却迅速的瘦下去,终于在霆河之战的前夕病倒了。父亲久劳成疾,这一病来势汹涌,高烧不退,也认不得人。他曾偷偷跑到床前去瞧过,父亲病中迷迷糊糊,却问:“是惟颐吗?爸爸没事,你快出去玩吧。爸爸明天带你去公园……”惟颐,那是姐姐的名字。他想,或许父亲不会再这样疼爱任何一个孩子了。因为即便是最疼爱的这一个,到头来,终究免不了亏欠。可父亲没有办法,如今他也是没有办法。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淡淡笑了一笑,只道:“既然已成既然,何必再说何必?”他这样温温凉凉的声音,每一个字听起来都仿佛带着一声叹息,拖着绵绵的尾声迤逦在耳边心上,让人没来由的便恼怒不起来,连最后一点火气都迅速烧成灰烬,在风里一吹就散。
蒋玉双低下头来,不自觉的咬着下唇,目光零落得连焦点都找不到,像是一个迷路的人站在熙熙攘攘的街上找不到回家的路,那样的可怜,那样的无助,千言万语哽在喉头,父亲的漠然,母亲的早逝,哥哥的无奈,恋人的迟疑——每个人都离她很远很远,却又真真切切的站在她最近处,是她的倚靠,她的指望——她几乎不敢想下去。
末了只嘟着嘴说:“哥儿,你可不要丢下我不管。”一句话说的像要哭出来,又紧紧忍着,每一声都含混不清,像小孩子牙还没长齐时,拿不到喜欢的东西,就只会呜呜的喊。
蒋惟桢长长叹了口气,走过去抚了抚她的发:“哥儿怎么会不管你?翠微官邸那样僻静,父亲让人看着你,也是关切。”顿一顿,又道:“你且宽心,一切包在我身上。不管父亲什么态度,我定然风风光光的为你送嫁,让天下人都知道我蒋家三小姐嫁得如意郎……”
一句话没说完,蒋玉双眼睛还是红的,唇畔却止不住的笑了:“哥儿,跟你相处二十几年,今天的你最可爱了!”
蒋惟桢‘哟’的一声笑出来,侧首看了看表,已经过了大半个钟头。于是兄妹两人略略收拾,便坐着车往博物馆去。车子开出了大使馆,便有大队的侍卫穿了便衣跟在后头,街上更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清一色的全是英国军队。路上的闲人与寻常的车辆,早在街道那端就被拦阻在外,宽阔的街道上只有这一辆车,愈显出几分萧条。
其时二战刚过,英国国内也是百废待兴,却派出了这样的警力,足见对蒋家的重视。蒋玉双素来讨厌众星捧月的排场,只觉得憋闷,便略略摇下车窗。凉爽的风灌进来,带来微微的花草香气。天空碧蓝澄澈像女王权杖上的蓝宝石,绵白的云是轻浅的浮梦,鸟鸣稀疏,路旁的建筑物几乎无一例外的被打上战争的烙印,路旁大片大片的野玫瑰却径自开得如美人的花苞洋裙一般,在风中摇曳生姿。
她毕竟年轻,贪看不住,一边问道:“哥儿,当年你在伦敦读书时,这里是怎样的光景?”一边又缠着蒋惟桢说当年求学的经历。
蒋惟桢笑道:“当年让你学英文,你死都不肯,不然你也能亲眼瞧瞧当年的伦敦了。”又道:“刚才看你在看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怎么,想通了?”
蒋玉双撇了撇嘴:“还不是因为‘他’。”
蒋惟桢装着听不懂:“父亲也是为你好,艺多不压身。何况你的天资不低,只是一心扑在国文上。”
蒋玉双白了他一眼,也不去解释,只淡淡笑道:“父亲如今有求于人,恨不得连家里的鹦鹉见人都能蹦出一句Hello~”
这样犀利的话从她嘴里蹦出来,蒋惟桢不由一笑,心知这位她看得透彻,无须再解释什么。只听她掐着嗓子学鹦鹉的声音,朝他Hello起来,蒋惟桢直笑的打跌。
车子转过新牛津大街,继续向北行驶,不过三五分钟大罗素广场已映入眼帘。因着天气好,广场上有许多人在聊天晒太阳,还有成群的鸽子在广场上飞,享受雾都难得的晴朗。但这一路岗哨密集,总不尽兴,蒋玉双也便不再看了。
车子在不列颠博物馆门口停了下来,因是早就向外交部打过招呼,今天博物馆里并无其他游人,却有一群记者举着相机侯在门前。蒋惟桢穿了一件浅蓝色锦云葛的长袍,套着印花青缎的马褂,配上红色水钻钮扣,戴着灰绒的盆式帽,帽箍是三道颜色花绸的,既时髦又不失传统三味。蒋玉双仍穿的是那身天水碧的旗袍,只是加了一件亚麻钩花镶蕾丝边的披肩。兄妹俩先后下来,快门和闪光灯大作,一时耳边尽是‘咔咔咔’‘嘭嘭嘭’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早有随行在后的秘书跟负责接待的人员用英文交谈着稍后的行程,蒋玉双立在台阶之上,下颔微抬,目光从那爱奥尼克式圆柱顶上的大三角浮雕上扫过,不自觉的便流露出一种向往和陶醉。蒋惟桢很快跟了上来,想来秘书已经交代了一番,除了一个负责引导和讲解的工作人员,其他人并没有跟着进来。两兄妹依次看过所有展馆,又走到中国部分的藏品室中。
才踏进藏品室,两兄妹便觉眼前一亮。远古石器、商周青铜、魏晋石佛经卷、唐宋书画、明清瓷器等标刻着中国历史上各个文化登峰造极的国宝在这里皆可见到,当真是美不胜收。
蒋玉双不由道:“若有朝一日,父亲能把这些东西都要回来,那我才真正的佩服他!或者……”她转头看着兄长:“哥儿,你把它们都带回来!”
蒋惟桢无奈的笑了笑,她又道:“你若不成,也不打紧,还有二嫂腹中的孩子呢。我们中国的东西,迟早有一天要拿回来!”那声音低柔,语气却是笃定。
蒋惟桢目光凝在她面上,不由赞赏,口中却只道:“你这个小姑姑当的也忒小气,没说备什么见面礼给你侄儿侄女,倒把这么重的担子压在他们身上。”
“这个重担是否由他们承担,并不是我这个姑母决定,而是由你这个父亲决定的。”她略顿一顿,只笑道:“老话儿怎么说?不蒸馒头争口气!”她这样说着笑着,目光一转,却是无意间落在角落里摆的一个玻璃柜子上。
停了语声,她走过去,只见那匣子里放的是一把弯刀,刀柄尽头处铸了一个黄金的虎头,狰狞生威,只是断作两截,还能看出粗糙的拼接痕迹。她挨着玻璃仔细辨认着,只见那刀柄被磨得光华可鉴,刀背略变了形,刀刃也微微发卷,已不知杀过多少人了。
她再看右边的柜子,依旧是一把弯刀,寒气逼人,像一弯月牙儿一样孤零零的呆在玻璃柜子里。那刀锋虽短了些许,但刀身厚重,甚是威猛。
蒋惟桢也跟着走了过来,一壁用英文跟那引导员交流着,一壁点了点头。蒋玉双心知藏品室不同展厅,所藏的藏品都是十分特别的,而且对一般游客并不开放——那么,这两把弯刀之后,定然是有一个传奇的故事。同时她还发现,在这个连柜最后一格里放了两个长锦盒,存的当是字画卷轴一类的东西,却是因收在盒子里而无法一睹其容。
她压着好奇心等他们说完,又让那引导员去拿钥匙取那两盒卷轴出来看。钥匙很快取了来,蒋惟桢与她各打开一个锦盒,两人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缓缓展开画卷。
纸上画的是人物,却无落款。她手里拿的这幅画的是位皇帝,看那龙袍冠冕,当是清朝的某一位帝王。而他拿的这幅画的却是个雍仪华贵的女子,也是一袭旗人的宫装,不是皇后也是有份有位的妃嫔。
蒋惟桢几分了然的点了点头,见她犹自疑惑,便用中文介绍了起来。
“这几件都是上世纪六十年代从清朝宫廷里传出来的文物。左边这个柜子里的弯刀,是顺治皇帝用过的刀。右边这个柜子里的刀,是一位蒙古贝勒的刀。这位贝勒的姑母是皇帝的母亲,两个人小时候在一起玩,便按照蒙古人“结安答”的礼仪换了佩刀,约为同生共死兄弟。后来西蒙古生乱,朝廷为了笼络这位贝勒的部族,便由太后发了懿旨,替皇帝定了亲,聘娶这位贝勒的妹妹为皇后。”
“那这就是顺治皇帝和那位皇后的画像么?”蒋玉双打断道。
蒋惟桢点了点头,续道:“后来这位贝勒战死沙场,皇上很惋惜,追封他为亲王。”
“后来呢?”
“没有了啊,故事就到这里。”蒋惟桢耸了耸肩,瞥了她一眼。
她无声的笑出来,摇摇头:“哥儿不愧是从了政又在是非场里摸爬滚打的人,说故事也说的好生无趣。”
蒋惟桢素知这位妹妹敏捷善文,便问道:“那依你,又怎么样?”
她眉峰几不可见一扬,目光落在那两把刀上,语声缓缓如倦,徐徐似叹。
“我也不知。但我想,或许这个故事,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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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卷】
顺治八年。四月。北京紫禁城。
暮春四月的好天儿,阳光如琉璃般通透,慈宁宫庭院内几株樱花树正开得烂漫无边,深深浅浅的粉白花朵或疏或密地簇于枝条之上,一层一层的堆将起来,如珠玉妆成,映着花影中那一抹灵动的水红,红红白白地异常瑰丽夺目,有风吹过,花瓣便似片片花笺飘飘而下,拂面生香。
福临止住了通传的奴才,负手在一旁细细看着。
只见那女子穿着一袭水红妆缎窄衽箭袖,脚下登着麂皮小靴,手里拿着一把弯刀在舞着,或劈或斩,或勾或削,动作轻灵敏捷,刀刃破空之声依稀可闻,将那飘落的残瓣舞作一团乱花。旁边三五个太监宫女站成一排,一边看一边鼓掌称赞,她依稀绽了个笑,手上却不停,连踏三步上前,一个转身,双脚分错相扣,身子稍蹲,左掌外翻,右臂握刀前刺,竟是个俊俏的收势。
众人高声称赞起来,却不知是谁带了头,众人一下子鸦雀无声的跪了一地。每个人都是涔涔的冒着冷汗,是为不知何时出现的福临,更是为了那女子无意间指向福临的刀尖。
那女子也看见了福临,她很快收回了刀,却只是束手站着,抬着一双大眼睛看着他,脸上兀自带着一层舞后的潮红。她还不习惯行宫里的礼仪,而福临也没有怪她,反而是微微一笑,问:“你就是苏赫的妹妹,科尔沁的小郡主?”
“我叫嘎尔迪!”许是这位少年天子的亲和缓解了她的紧张,她冲福临笑了笑,报上自己的名字。
福临是通蒙文的,知道这个名字的意思,但这个意思让他有些反感。他想起了自己无能为力的婚姻,抬起目光看了看她的脸,随口应了句:“嗯,你的确是科尔沁的凤凰。”
嘎尔迪没想到他竟知道这个名字,笑了起来,不由说道:“难怪来京城之前额齐格一直跟我说,我们大清的皇上是天底下最聪明博学的少年!您知道嘛,我是大前天,哦不,是大大前天到京城的,姑姑怕我不习惯,把我接到宫里来。我一直问姑姑,皇上是个什么样的人啊?姑姑笑着说,你不是见过吗?我说,那时候我还小,只记得坐在额吉怀里看阿哈和皇上掰腕子、拉弓……”
她莺语呖呖说了一大篇,福临并没有怎么认真听,目光反而是转到她右手握着的那一把刀。他伸手执起她的手,嘎尔迪脸上绽了两朵红云,犹豫了一下,没有把手缩回去,但福临只是取过了那把刀,旋即便松开了她的手。
“这是你阿哈的刀。”像是在问她,语气却又无端笃定。嘎尔迪两手互相攥着,像是怕福临再来牵她的手,却又像是在跟谁赌气,十指缠着绕着,像在拧麻花。她的脸愈加红了,可她并不怯场,点了点头,说:“那是在我临走前一天,阿哈特地从军营回来,把刀交给我,说让我还给皇上。可是我进宫这几天都没见着皇上,刚才从包袱里翻出这把刀,就……”她边说边从宫女手中拿过刀鞘,递给福临。
福临似乎没什么兴趣听下去,还刀入鞘,截断了她的话,问:“他还说了什么?”
“嗯……阿哈说,皇上是个好人,一定会善待我,对我很好很好的!”嘎尔迪有些兴奋,深信哥哥不会骗自己,而眼前这位少年天子对她的态度也确实不坏。
而福临却仍是那一脸淡淡的样子,只是目光幽重深邃,让人看不出里面藏着什么。他想起和苏赫结安答的时候,自己才六岁多一点,苏赫也才刚满七岁。那时皇阿玛的身子已经不大好了,却以避暑的名义带着他和额娘回了盛京。在十五叔陵前,皇阿玛把十五叔的刀给了他,叮嘱他不可离身。可没过几天,和苏赫结安答时,他便把佩刀换给苏赫了。他蹦蹦跳跳的回到大帐里,皇阿玛一眼便看出不对,厉声道:“你十五叔的刀呢?”皇阿玛从来没有对他这么凶过,可他也并不害怕,道:“我刚才和苏赫在河边结安答,我把刀给他了。”皇阿玛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神情一点点柔缓下去,摸了摸他的头,温言道:“那他送了你什么?”他解下腰上佩的弯刀扬了扬,皇阿玛微微一笑,颔首道:“那你们两个以后可要相亲相爱,互相扶助。”
前尘往事,历历在目,福临不觉已是微微笑出,握着那把佩刀在手,如当年在皇阿玛身边时,应了一声:“当然!”
嘎尔迪正不解他在想什么,也不敢问,然听到这一声,心里踏实了很多。可福临却没有注意到。他从思绪中抽身,扫了眼嘎尔迪的侧脸,见她颧骨略高下颔稍尖,与额娘有几分神似,却和苏赫不大像。他心里惦记着今天来慈宁宫要办的事,把刀挂在腰带上,朝她道了句“下去歇着吧”,便转身往慈宁宫正殿去了。
慈宁宫正殿里,皇太后正看着恩和与宫女们一同收拾着晒干的花瓣花蕾。她的声音在殿宇里长长的回响:“今年的丁香不错,攒着泡茶使,匀出一半儿来给皇帝那儿送去,这孩子一到夏天就好犯牙疼,丁香蕾不仅止疼,气味还好……”
恩和在一旁答应着,又笑道:“太后知道的真多,比那起子太医强多了!”
话音未落,太监通传的声音和福临的脚步声几乎同时而至。福临扫过殿中的宫女们和桌上摆着的各种花瓣花蕾,神情中自然而然的流露出一种森严气度,待她们跪下来行礼,他只挥了挥手,便让她们尽数退了下去。
待殿中已无外人,十六岁的少年浑如孩子一般径自坐在额娘身边,伸臂揽住太后的臂膀,笑道:“额娘,全送给我吧,还分什么呀,怪麻烦的!”
太后拿绢子给福临拭着汗,道:“全给了你也是让你送了人使,等到要用时又抓不着了。这一半儿额娘给你攒着,你真赶着要,再给你。”
福临嘟着嘴道:“不就那一回嘛?都过了好几年了,额娘你怎么还记得……再说,那是东莪姐姐跟我要的。我是皇上,又是她兄弟,抠抠索索的算什么?所以就全给她了。”
“东莪?”太后有些意外:“东莪拿着干什么使?她也牙疼?”
“我怎么知道?”福临撇了撇嘴,有些无聊的拿脚碾着地毯上的花纹:“原来东莪姐姐在宫里住的时候还能陪我玩儿,现在连东莪姐姐都嫁人了,就剩我一个。早上得起来上朝,下了朝得批折子,下午得跟着洪师傅念书,晚上又要接着看书看折子。”他晃了晃太后的手臂:“额娘,你看着日子是人过的么?”
太后不禁失笑起来,却很是理解的抚了抚儿子的前额:“为君难呐!福临!可你已经坐到了这个位置,你必须撑起咱们大清朝的天下来!”
似乎是已经不知听了多少遍的话,福临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忽然想起来今天的正事,忙坐正了身子,道:“对了,额娘,儿子今儿来是有件事想跟额娘商量!”
“什么事儿?”太后看着儿子这一副正儿八经的样子,心里也嘀咕着。
福临不知这事儿到底能有几分成算,指尖摩挲着那刀鞘上的花纹,道:“儿子想推迟婚期。”
太后吃了一惊,却尽量不动声色:“为什么?”
“如今北地不安,大战在即。朕身为天子,是天下人的表率,此时不思国事却忙着大婚,岂不让天下人耻笑?”这理由是早就想好的,昨天下午说给洪师傅听,洪师傅笑而不语,只说一定不成。他却觉得虽是冠冕了些,到底也是使得的。
太后柔和一笑,反问他:“洪师傅给你讲了《大学》么?”又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咱们得一步步来。再说了,你不是埋怨没人陪你?这一回除了你表妹,咱们再给你多选几个相貌人品都不错的蒙古姑娘,不好吗?”
“额娘!”福临突然烦躁起来:“蒙古战事一日不结束,我……朕真没心思大婚!”
太后对他的焦躁有些莫名其妙,想了想,仍是耐心哄着:“这回跟西蒙古的厄鲁特叛部打仗,你倚仗的是谁啊?科尔沁的骑兵占尽地利之便,其余部落有科尔沁做榜样也不敢不出兵相助。有他们的配合,再加上八旗铁骑,这战事才有更多的赢面儿。你现在说要推迟婚期,知道的说你关心战事,那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悔婚呢!”
额娘说的话,洪师傅也说过。生命中最尊敬的两个人都为他做了这样的选择,福临一度怀疑自己的决定是不是错的。他坐在一旁,对额娘的话似听非听,只是一直在盘问自己的心:苏赫在战场上带着科尔沁的骑兵冲锋陷阵,提着脑袋为他平靖叛乱,他在京城大婚,娶了苏赫的妹妹,一个自己根本不喜欢的姑娘,就是为安抚苏赫?那如果他不娶,或者推迟婚期,苏赫就会置之不理了么?
这个想法一出来,立马被他自己否定掉了:“苏赫不会负朕!”又几分无辜,道:“朕也没说要悔婚啊,等战事结束,朕立马就娶了她,到时候还可以请苏赫来喝朕的喜酒,不是更好?”
“额娘也相信,苏赫那孩子不会辜负了你,科尔沁也不会辜负了你——别说你推迟婚期,就算你现在要退婚,该他们冲锋陷阵,他们也不敢不去。”这话把皇帝听的一愣一愣的,想说什么却开不了口,隐隐间也觉得这么做并不妥当。
太后眼眸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可是儿子,你好好想想,你要是真的这么做了,寒的可不只是科尔沁人的心,你寒的是天下人的心!天下人都在看着你,看着你这个举棋不定、出尔反尔的皇上!”太后的语声不高,目光却紧紧锁住了儿子的眼睛:“大清国的皇帝立了科尔沁的郡主当皇后,整个科尔沁的人都会感激你的恩德,因为你让他们站的比其他蒙古部落都要高。你纳其他部落的姑娘做妃子,他们会感受到你的笼络和诚意,让他们尝到了甜头,他们就会争先恐后的来讨好咱们。这些人心甘情愿的为你卖命,为你冲锋陷阵,和被迫无奈的上战场,那能一样么?嗯?”
“不一样。”福临低语了句,太后刚想说什么,福临倏然站了起来:“我心甘情愿娶她,和被迫无奈大婚也不一样!可是没人在乎……没人在乎!”福临想要发泄,可是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理由发泄,他清清楚楚的知道自己是君临天下的帝皇,知道这样一场政治联姻代表的是什么。
他颓然的站着,目光远远望着门外金灿灿的阳光和蓝汪汪的天。太后不知何时也站了起来,双手扶住儿子的双肩。她看着儿子的侧脸,不由想起了先帝,添了一分唏嘘。福临依旧立着,额娘的手落在他肩上,轻飘飘的,却让他感到了沉沉的压力和负担,可他不忍甩脱。皇阿玛驾崩时他那样年幼,额娘牵着他的手坐上龙椅,他的脚刚刚能点到地。这么多年了,他的担当在何处?他为人君为人子的担当在何处?
他在心里叹息,只道:“额娘,大婚可以按时进行……可朕,另有几件事情要办。”
“你说。”太后实实的松了口气。
“朕想拨粮加饷犒赏前线的将士,每人支一年的粮饷,再领个双份,算是沾沾朕大婚的喜气,也是昭示皇恩浩荡,鼓舞士气。”他尽量说的冠冕一些,脸色很平静。
太后不动声色,走到一旁看着宫女们挑出来的丁香花蕾:“还有呢?”
“科尔沁男儿替朕征战在外,朕要免科尔沁三年贡赋。”
“……还有呢?”
“四月二十四是苏赫十七岁生辰,朕要晋苏赫为郡王,王号为祯!”福临说着说着有些兴奋,这个祯字是他亲自给苏赫挑的,国家将兴,必有祯祥……他没注意到太后的脸色沉了下来。她挑了一个装了丁香花蕾的荷包递给福临,福临拿在鼻端轻嗅了嗅,笑道:“这香气真好闻,单是闻着便舒坦多了。”
“你舒坦了,户部的官员可要上吊去了。除了科尔沁,其余部落多少都出了人,你是只赏科尔沁,还是全赏?”
“……那就全赏。”这个问题福临之前还真没考虑过,但,也不是大问题。
“你知道前线的将士一共有多少?每人支一年粮一年饷,还要领个双份……历来赏赐都是做个样子,真要大赏也是打了胜仗回来,哪有还没打仗先把自个儿的底子掏空了赏人的?全国上下的日子还要过不要过?朝廷的体面还要不要讲?你自个儿的威严还要不要顾着?”
福临不语,恢复了平静。恩和端了茶进来,太后自知把话说急了,口气缓了下来:“就是支一个月的,再领个双份,也是大数了。”
“我听额娘的。”
“免贡赋的事儿,我还是那句话,你是只免科尔沁,还是全免?”
福临想了想,口气已经有点松下来:“那要不,就免科尔沁的?”
“只免科尔沁?好,你这旨意前脚发出去,那是扔出去个炮竹,点火就炸!只要被有心的一挑拨,其余部落后脚就能翻脸给你看,不出兵都罢了,备不住什么时候咬你一口,那是好玩儿的么?你皇阿玛在的时候对他们都优容些,额娘给你定亲也是稳住了他们每一家儿。你倒好,厚此薄彼!真依了你,大清国办了喜事,转脸儿就得办丧事去!”
“我听额娘的。”
福临被说得一句话也驳不出来,他坐回椅子里,靠着椅背,一脸的无奈。太后琢磨不出儿子的话里是否包含着相反的意思,口气再次放缓,却依然不吐不快。
“苏赫这个贝勒还是前年封的,你也知道他才十七岁,郡王的帽子太沉了,他还带不起。祯字倒不错,就给他留着吧,再等个几年再说。”
“……明白了,都听额娘的。”
太后驳了他三件事,其实也不落忍,她想起八年前福临登基之初,吴克善哥哥带着苏赫一同来京城观礼,福临不知轻重的开口,要封苏赫做总管内务府大臣,留苏赫在宫里住。八年过去了,她看着洪段一点点的把福临教导成一个明君,她为人母的欣慰不可言喻。可福临呢,时不时便要犯孩子脾气,提一些不着边际的要求。又或许,在母亲眼里,孩子永远是孩子……
慈母的心肠一触动,太后的口气不免轻柔了许多:“你还有什么想办的事么?对了,你未来的皇后,也是你的表妹,她就住在慈宁宫暖阁……”
“是,朕已经见过了。”福临脸上已经看不出有什么了,就像他进来时一般平静:“大婚之后,她愿意住在哪个宫里,由她自己挑吧。她愿意吃什么,用什么,都由她。”
福临的语声低沉,带着一种隐隐的压抑。无论是免贡赋加粮饷,还是封苏赫为祯亲王,其实都是为了苏赫。苏赫的生辰,他作为安答,作为皇帝,一定要给他一份特别的贺礼,让他和他的族人都高高兴兴的。可是他的设想无法完成,八年了,额娘还是把他的话当成孩子话……他所能做的,所能表示的,大概只剩下善待她——他的皇后,苏赫的妹妹。
御道两旁的梧桐先后披上一袭青绿短打,那枝干抖擞,奋而向天,仿佛也感受到了朝廷内外这紧张的氛围,听见了那紧凑的鼓点。
五月初三,上命大同绿旗兵往杀虎口听调遣,发大同镇标马兵六百、步兵一千四百从征。
五月初五,命理藩院自阿喇尼设站处量发附近蒙古兵尾大军置驿。贝勒和伦泰领镶白旗正面进军,贝勒苏赫率科尔沁部东涉戈壁,蒙古余部西进草滩,两军约半月内会师于乌阑布通,届时三方齐发,攻其不备。
大婚在紧锣密鼓的筹备,前线的战报也雪片一样的飞来。嘎尔迪有学不完的礼仪,福临有看不完的折子。两人几乎见不到面,直到苏赫生辰前几日,嘎尔迪突然私下约他,并带来一条亲手打成‘平安结’式样的剑穗,说是给苏赫的生辰礼物。
福临有几分感慨,叹道:除了朕,怕是唯有你才记得他的生辰。
那剑穗拿在手上,他忙起来却一直未送出去,然有了这样的一段插曲,福临对她便无端亲近了几分。福临却不知道,他的礼物辗转送到苏赫手中时,战事已经进入了如火如荼的状态,苏赫甚至来不及拆开。
五月十七,科尔沁部率先抵达乌阑布通后的噶拉城。午,镶白旗至,陈兵乌兰布通。
五月十八,蒙古余部至,然不慎打草惊蛇,惊动厄鲁特部守军,刀兵初交即退兵三十里外观望。苏赫本意顺水推舟,聚歼守军,然初与厄鲁特兵遇,蒙古余部已退,遂成孤军。苏赫运筹帷幄,按兵不动。
五月十九,黎明,整队进,日晡,与战,发枪炮。后鏖战数日,渐不支。
五月二十二,和伦泰得报,亲率镶白旗三千兵马驰援,蒙古余部亦进兵合围,然战局纷乱,消息难通,左右俱不知科尔沁部之况。
五月二十八,大婚期至。福临在最焦虑的时候,迎来了他的大婚…
五月三十,报捷的奏折传来,年仅二十岁的贝勒和伦泰旗开得胜,乌阑布通一战歼敌五千,俘兵万余。朝野上下欢声雷动,人人都说这是上天赐给陛下大婚的贺礼。福临喜忧参半,在折子上批示了许多鼓励之语,最后终究加了一句,苏赫安否?
和伦泰是豫敦亲王额尔赫的独子,比皇帝年长四岁。皇帝对这一位堂兄向来信任有加,出征前亦再三叮嘱。然这一问却像石沉大海一般,久不见复。前线递回来的所有的折子,从未提到过苏赫半字,即便对科尔沁部亦是含含糊糊。
福临心中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嘎尔迪一再宽慰他。终于有一天,嘎尔迪从噩梦中惊醒后扑到他怀里。福临根本没睡着,见她梦魇便顺着她的背一下下的安抚着,嘎尔迪小声的啜泣了半晌,抬起一张满是泪痕的小脸问他:“皇上,我阿哈是不是回不来了?”
福临翻身坐起,紧紧揽住怀中的人。他的声音在颤抖,可是他没有发觉,依旧用一种近乎自欺欺人的坚定告诉她,告诉自己:“苏赫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顿了顿,他说:“苏赫拿的是朕的刀,朕是天子,朕说他会回来他就一定会回来!”嘎尔迪唇瓣颤抖如同风里飘曳的烛火,她望着福临的眼神里不觉带出一丝怜悯,将那个梦境带来的鲜血淋漓的惧怕,全都咽了下去。
六月十三,大婚将近半月,和伦泰的折子上终于出现了苏赫的名字。
短短一道折子,却是横亘了半生年华,分明是最热的时节,他却像跌进了冰窟窿里,连眼珠子都冻得发木,脑子也全然不能思考。他手中折子啪嗒一声落在地上,像是泪落的声音,可那泪水分明凝在他眼眶中,阴翳了视线,只有茫茫一片雾白。
他仿佛看见年幼的他偷偷脱开众人的看顾,和同样年幼的苏赫溜到御膳房吃东西,待发现有人来,两人便跳窗出去,拉着手在无边的雪地里奔跑。雪霰子打在他们身上,那样冷,又那样轻快。即使知道会被额娘责骂,他依旧享受这一刻的松快。直到两个人跑的气喘吁吁,口中喘出来的热气在雪地里化作一片白雾,扑在脸上是一片湿暖,旋即又冷下来。
两个人做过若干不怕死的事情,有过若干不曾说的约定,他知道,苏赫对他的迁就并不是因为身份之差,而是因为苏赫明白他身为皇帝内心所受的煎熬。两人默契无间,只有一件事起了变数,那便是苏赫把自己的佩刀送回了福临手里。
想到这里,福临恍然大悟,那两行眼泪也从眼眶里迅速的落了下来。
满朝文武都在议论福临发出的圣谕。
拨粮加饷犒赏科尔沁部。免科尔沁三年贡赋。追封苏赫为和硕祯亲王。科尔沁部阵亡将士一律从优抚恤。然后才是晋贝勒和伦泰为端郡王,以及八旗将士的抚恤恩赏。而蒙古余部,提都没提。这些部落献上来的女子,也全被福临以各种理由赐给了宗亲。
虽是亲政不久,可福临向来沉着稳健,有为人君的风范,这一道明显厚此薄彼的上谕让众人面面相觑。才散朝,索尼、鳌拜拖着太傅洪段便去乾清宫求见。三个人皆是得倚重的股肱之臣,很有默契的由鳌拜概要,索尼详述,洪段综总。
福临靠在宝座上,眼下乌沉沉一圈,半阖着眸子似听非听。待到索尼说“蒙古余部亦为皇上尽忠”一句,福临的手渐渐紧握成拳,带在拇指上的扳指硌着他的骨节。那是和苏赫一起习骑射的日子里,苏赫给他套上的扳指,因为这样便不会勒伤虎口……
“若非蒙古余部贪生怕死退兵三十里,科尔沁一部骁勇何至于全军覆没?祯亲王何至于孤军奋战尸骨无存?”他打断索尼的话,怒极反笑:“端郡王发回来的折子上写得残骸百余……百余!科尔沁出了多少人?多少横刀立马的男儿,如今只换回这面目全非的百余残骸……科尔沁何辜!”
他的笑意一点点寡淡下去,睨着索尼:“朕给科尔沁这一点补偿,你们就眼红了?嘿,你们谁愿意拿命来换,朕也成全他!”那浑然天成的霸气令人不敢直视,索尼俯首称有罪,鳌拜也跪下道:“皇上,替主子出生入死本就是奴才们的本分……”
福临扬手便是一碗茶招呼到他脸上,鳌拜不敢闪避,那滚烫的茶水淋了一身。鳌拜还要强辩,便听身后一声:“桐叶封唐,君无戏言。上谕既出了金水桥,断无收回的道理。”
说话的正是太傅洪段。
福临对这位帝师颇为敬重,此刻听他这么说,心头却百感杂陈。
鳌拜不满:“南蛮子就不是咱们满蒙根儿的,咱们的事儿你懂什么!”
洪段却不慌不忙,拱手一揖,道:“先帝在时,为厄鲁特耿耿于怀。及病危,臣侍疾在侧,先帝口不能言,仍盯着臣,手指西北,又将龙佩交到臣手中。臣忝居帝师已近十载,眼见陛下君临四海,仁被苍生,纵一死已不枉。”他颤巍巍的跪下来,续道:“先帝何意,陛下自知。何去何从,臣谨奉召!”
福临眼望着他们三个,索尼的圆滑,鳌拜的刚直,洪段的缜密……他知道他们说的有道理,他知道他们每一个人都是为天子考虑、为朝廷考虑。可他们并不知道,这一刻的福临,并不是天子。
他缓缓叹了口气,喃喃道:“桐叶封唐,君无戏言……君无戏言……”他笑出来,这一笑却比哭还难看。
他浑然忘了还有索尼鳌拜在场,只是怔怔的问洪段:“师傅,您还记得吗?……”
新晋郡王的和伦泰奏凯回朝,已是九月里的事情,两三个月间,他将厄鲁特部的势力扫荡一空,并带回了厄鲁特部大量的财宝。
觐见福临的那一日,他呈上了一个明黄笺封的盒子。这是他后来清扫战场,在科尔沁部将士曾经的驻地找到的。明黄笺向例是御用,他不敢大意,便亲自带了回来。
那一日下了很大的雨,偌大殿阁之中只有君臣两人。福临瘦了很多,也变得更加沉默,连神情都变得散淡。
和伦泰想着太后的叮嘱,虽见福临不言不语,也只好硬着头皮捡些关外的风土人情来说。
福临只是看着那盒子,微微出神。和伦泰壮着胆子抬起头看了看眼前这位少年天子,只见那面目上已没有大悲大痛,所有的悲懊都只是淡淡的,淡淡的,像拖在身后的暗影。
他想起之前听到的传闻,抿了抿唇,突然说:“请皇上珍重龙体!”
福临一怔,回过神来,似乎并不觉得这句话突兀,又或许是已经听过太多遍。他点了点头,说:“朕知道。”
“奴才该死!”和伦泰突然打袖跪下,反倒让福临愣了愣:“郡王是朕之股肱,国之栋梁,何罪之有?”
“若不是奴才擅自做主将祯亲王的金刀送回,皇上也不会……也不会被那刀伤了手”
福临恍然,却是笑了,抬手让他起来。这一抬手间看见掌上的伤痕,动作一滞,很快便恢复了如常神色,道:“朕的金刀既伴他到最后一刻,原就该随他去。”
“那……那也,那也不该……”和伦泰不知该如何措辞,福临却接上了,笑问:“不该是朕亲手折断它?”
和伦泰点了点头,有一堆“圣躬贵重”之类的话要说,却又说不出口。福临觑了觑他,似乎也懒怠解释什么,只是打开那盒子,取出里面的东西来。只见那是剪成玉圭形的一片桐叶,桐叶边缘已干枯的得打了卷,隐隐能看见叶片上的青色。
和伦泰大惑不解,福临抚着那片叶,动作温柔而仔细,语声亦缓缓道:“朕刚登基时,洪师傅教朕应言而有信、君无戏言,便讲过周成王‘桐叶封弟’的典故。那时苏赫也在。可惜那时是在深秋,桐叶落尽,只剩了一片枫槭如满目残血。朕说过待来年夏天桐叶繁盛时便封他做大官,永远留在京城……”
福临自己笑了出来:“可惜并没有等到第二年夏天,正月里的雪还没消,苏赫便要回科尔沁去了。无论朕怎么求皇额娘,她都不肯答应留下苏赫,朕一点办法都没有。朕把他的佩刀还给他,朕说,朕会等他长大,等他成为整个草原的巴特尔!他可以用朕的刀替朕杀敌,用他自己的佩刀保护他自己……”
他的语声混在一片风雨声里,倍添了几许萧寒:“他让他妹妹把他自己的佩刀带回来,朕以为他是顾着结安答的情分。后来才明白,他是不惜舍生赴死,也要替朕平靖北疆,帮朕完成皇阿玛也未能完成的功业,成全朕这一统江山……”
和伦泰踏出乾清宫时,风雨犹未歇,树树梧桐在叫风吹得越发秃了,半青半黄的叶子撒了一地,像是一只只无力摊开的手掌。他撑着伞只身走到雨中,拾起一片桐叶合在掌心,任寒风吹开了他的油衣,雨水染湿了他的袍摆。
他几乎能透过这时光的叶脉看到那两个比肩而立的少年,以桐叶为信,约定的不是这一生封王拜相的滔天富贵,而是结安答时的那一句同生共死的诺言,那一份纯粹的情谊。
他忽然懂了,皇帝为何要不惜毁伤自身去折断那利刃。
“桐叶封唐,君无戏言……其实戏言真言又有什么要紧?这人世间已再无苏赫。朕,也再无安答。”
风声如一句叹息萦萦不绝,他仰头看着树上未落的青黄,叶叶如悬铃,摇摇坠坠。似乎只等一阵风来,此身一去,便再无牵挂……
 樓主| 發表於 4 天前 | 顯示全部樓層
【终章】
蒋惟桢微微叹了口气,有些不堪重负的从这个故事里脱身,道:“这故事说得好,可惜太悲怆了。身为帝王也有许多难处。”
蒋玉双默然不语,目光落在那两柄弯道上,虎头金刀与寒铁断刃,见证着结安答时诺言,轻而易举的横亘了两段同样从高处坠落无声的华年,如飘落的桐叶——苏赫。福临。无一幸免。
蒋惟桢知她心意,却不点破,只笑着打岔,故意问:“妹儿,你说这位科尔沁的贝勒长得怎么样?”
蒋玉双一愣,想了想,目光在那两幅画像上转了几转,含糊道:“看妹妹这样,哥哥总不会坏到哪里。”
蒋惟桢将画轴交给一旁的工作人员,转而笑道:“Louisa, you are so beautiful!”蒋家每个儿女都有一个西文名字。
蒋玉双一愣,也笑了出来,毫不客气的回敬:“Thank you, Alex. It's a pity that you don't handsome!”

【全文终】
 樓主| 發表於 4 天前 | 顯示全部樓層
附原文后记:

其实上下卷两个故事,是一样的寓意。
无论君临天下的福临,家声显要的蒋氏兄妹,还是太后、嘎尔迪、和伦泰、洪段、索尼、鳌拜等人,每个人活在这世上,都有许多许多身不由己。
但他们依旧活着。
而关于逝去的人,上卷的惟颐,下卷的苏赫,其实从某种角度来说,他们是幸运的。或许你会说,若惟颐长大,凭父亲的宠爱和自己的教养,定是这天下最瞩目的女子。或许你也会说,若苏赫未死,有福临的关切和赫赫的战功,他的一生也定会大放异彩。
但是活着,便有变数。
这就是《渝生》一文要说的。
渝,是改变的意思。唯其活着,好好活着,才能改变不能接受的,种种。
上卷更像番外,有很多没写出来的梗。比如老爷子的旧事,蒋玉双的恋爱,蒋惟颐的童年,蒋氏的兴衰起落,甚至蒋玉双母亲这一条线,都可以延伸出来一段。
与之相比,下卷的情节相对完整一些。
作为主角之一的苏赫没有出场,却贯穿全文。我似乎已经习惯了让主人公活在其他人的记忆里,这样的写法…略奇葩。阿眷说是因为我怕被遗忘,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觉得,每个人都是有很多面的。嘎尔迪眼中的阿哈,福临眼中的苏赫,太后眼中的侄儿,和伦泰等人眼中的科尔沁将军,史书记载的祯亲王,其实都不同。有些我详细写了,有些只是暗笔,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主观色彩,很含混,却让这个形象更厚重了。
而福临,其实他身上兼具蒋玉双的任情任性和蒋惟桢的隐忍持重,这也算是对上卷的一个承接吧。两种迥异的性格在文中激烈碰撞,与太后的对话中体现得很明显,徒手断刀一节也是如此。其实说白了福临为什么要断刀呢?刀是他送苏赫的,是福临的一个象征,福临深知自己为人君的责任,不可能完成与安答同生共死的诺言,那便只剩断刃染血,伴他黄泉永安。
顺说,嘎尔迪是凤凰的意思。其实我真心喜欢嘎尔迪这个人物,英姿飒爽,娇憨伶俐,果断是我的菜。可惜福临的关注点是苏赫,皇后炮灰董鄂妃也浮云了>.<
最后就是要祝哥儿生快了~永远十八岁!【诶黑我知道你已经是奔三的人了啊哈哈哈哈=v=】

云想衣裳
2013-4-24
發表於 4 天前 | 顯示全部樓層
很好看的故事!在看的時候試圖將上下卷的人物做過連結,卻沒想出是性格上的
 樓主| 發表於 4 天前 | 顯示全部樓層
愛新覺羅毓巖 發表於 2018-7-12 20:57
很好看的故事!在看的時候試圖將上下卷的人物做過連結,卻沒想出是性格上的 ...

哈哈哈 人物也有连接
蒋睿桢是蒋哥哥+苏赫
我是蒋小妹+福临/嘎尔迪啊~

因为我在鸿图出过苏勒,原型就是福临呀~
他在烽出的是苏赫,当时就说苏勒苏赫看起来像兄弟嘛

还有一些细节我都忘了 看文才慢慢回忆起来的
發表於 3 天前 | 顯示全部樓層
宫云裳 發表於 2018-7-12 21:30
哈哈哈 人物也有连接
蒋睿桢是蒋哥哥+苏赫
我是蒋小妹+福临/嘎尔迪啊~

只連結到蔣哥跟蘇赫,蔣妹跟嘎爾迪,一直想不出福臨這層

蘇勒跟蘇赫我真有點忘了⋯⋯
 樓主| 發表於 3 天前 | 顯示全部樓層
愛新覺羅毓巖 發表於 2018-7-13 07:32
只連結到蔣哥跟蘇赫,蔣妹跟嘎爾迪,一直想不出福臨這層

蘇勒跟蘇赫我真有點忘了⋯⋯ ...

哈哈哈哈 福临就是我呀
毕竟精分小公举 可男可女可攻可受?嘻嘻

咳。。我也记不太清 都是慢慢回想的
毕竟五年了啊。。扶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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