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賊（完結）

蘇日娜 · 發表於清·瑞和元年十一月十六日（冬）

（番外）

　　雁迴山鬧鬼眾人皆知。十幾年前慕家小姐慕瀟湘一屍兩命死在密道中的事情還在耆老間口耳相傳，而景陽鎮的繁榮也已不同以往。許多老一輩的地方人士偶爾還是會抱怨為何朝廷要剷去雁迴山的勢力，畢竟朝廷根本無法提供更好的生活。

　　而每每提到這些，都會提到結廬在雁迴山下的神秘男子。

　　那是鄧雲卿。

　　那是放棄高官厚祿、心有愧疚的鄧雲卿。

　　大家都這麼說。

　　但他到底是不是鄧雲卿，其實也沒有人知曉。他的草廬外陷阱多重，無人敢犯。直到某天，某些膽大包天的孩子去一探究竟時才知道，草廬中甚麼也沒有，只有枯骨一具，地上蜿延著暗褐色的血跡，已是過世多年。

　　桌上有一張紙，繪的是一張全家福吧，上頭有一個絕麗女子，紅衣妖嬈；清俊男子穿著玄色書生袍，手抱著一個襁褓中的孩子。這圖後來被悅來客棧的掌櫃高價買下，好好地裱框收藏。這掌櫃是一步一步從跑堂小二努力上來的。他常常看著圖流下眼淚，口中喃喃地道：「可憐的大小姐。」

　　可憐的大小姐，枯骨無人收。

蘇日娜 · 發表於清·瑞和元年十一月十六日（冬）

（番外）

　　那一日闖入雁迴山，心裡不是不害怕。雖說有風聲顯示慕瀟湘那個刁婦已經散去雁迴山的賊眾，我還是不放心。所以我做了我這一生，唯一一件愧對將軍的事情──我暗中解決了那些雁迴山從良的賊眾。我怕殺了他們的頭領，他們即使從了良，還是會對抗朝廷，於是一勞永逸地殺了他們。將軍知道之後大發雷霆，接著便是好幾日不說話，沉默到好似天生便不會說話。

　　那時我跟隨將軍已有五年，將軍埋伏在雁迴山也快一年了。當初皇上將駐守在北境的將軍秘密召回，便是讓他收拾雁迴山的一幫賊子。將軍起初不肯，後來還是接下這個任務。原因我是許多年後才曉得──慕安已死。我知道這個原因的時候，也已經是個半大不小的武官了，前塵往事一併襲來，才明白當時自己做了錯事。

　　慕安已死，餘下的只有一個女兒，那便是慕瀟湘。慕瀟湘在江湖上闖出來的名號叫做玉面飛龍，雖雅，但有些不倫不類，將軍那時並不上心。喬裝成韓時是他一貫的行事作風，他母姓韓，又是在寒食節生的，不叫韓時才奇怪。一番曲折之後，將軍在雁迴山上已混得順風順水，偶爾會派信鴿給我，上面畫了雁迴山的形勢圖。孰料，某日他卻派了信鴿給我，上面說：「不可妄動，我已有計。」

　　就在將軍下山來管鋪子後，皇上要求將軍盡速結案。但那時的將軍十分抗拒皇命，甚至能在北境的遼北鐵騎威脅皇上。將軍那時忙的就只有一件事情──他與慕瀟湘的喜事。我從未看過將軍如此歡喜。將軍雖是個儒將，但從來都是剛強勝過儒雅。然而那一陣子，仔細想來，臉上卻都是真心實意的溫柔。我不知道慕瀟湘對他做了甚麼，但我知道將軍如此抗命，恐招皇上疑心。遼北鐵騎是我朝攻擊力最強的一支隊伍，這支隊伍卻只聽令於將軍。將軍自然是沒有反意，但皇上卻有懷疑的依據。

　　於是我私自向皇上覆命，並請皇上遣派禁軍，為的就是要萬無一失。將軍知道之後，人開始變得陰鬱寡歡，我命人看住將軍，而往後所有事情，皆由我一手操辦。

　　但他卻堅持，他要上山娶那個賊婆娘。我不明白。但婚禮之日確實是一個絕佳的突破口。然而將軍卻穿著黑色書生袍，完全沒有之前那樣的喜悅。他穩當當地領個一干人等上山，踏入院子、推開房門、與慕瀟湘過招。即使我特意出言相激，一切的一切都很正常，將軍似乎重新意識到自己的使命。但一直到慕瀟湘在他面前將劍戳入胸口，我才發現這一切都是偽裝。

　　「鄧將軍，你可知我為什麼喜歡穿紅衣服？」

　　「如此，敵人便不知道我流了多少血。」

　　「對了，將軍，今天本是我大喜之日，你是來恭喜我的嗎？」

　　「你可知，今天是個雙喜臨門。孩兒的名子我都想好了，簡單得緊，就叫韓慕。」

　　「幫我跟韓時說，他都不來，我不等他了。」

　　這一句句話進入我的腦海，到這一刻，我才知道，原來她也是動了真情。

　　可他是兵、她是賊，他們又怎麼能一起？

　　她墜入密道的時候，將軍急忙向前，但機關似乎經過特別設計，只能夠使用一次。進入未果，他劈了床，一躍而下。我不放心，領了十人，也入密道。將軍腳程極快，帶我尋著時，他抱著她，手一下又一下地摸著她的頭髮，神情是前所未見的悲傷。

「妳那套劍法，我想好名字了。你舞得那麼像樹上落下的花，叫落英怎麼樣？」

　　「我們的孩兒幾個月了？妳說叫韓慕？好名字。妳希望是男兒還是女兒？」

　　「我希望是個女兒，女兒肖妳這般便好。」

　　「瀟湘，我來娶妳了。」他脫掉那一身黑色書生袍，裡頭是明豔至極的紅，與她融成一團火，燒得我眼中濕熱。「入我韓家門，做我韓家媳。給我生幾個大胖小子，我倆死生不離。」

　　後來，離開密道之後，將軍前往北境。我還是在他帳下當他的助手，但他卻不怎麼待見我了。一直到之後我救將軍於箭陣下，他才稍稍和緩。再後來，北蠻子被將軍趕到極北之地，大概沒有十來年無法恢復元氣，將軍便毅然決然回到景陽鎮，而我被提拔上來替他的位置。我曾抽空去看將軍，他結廬於雁迴山下，鎮日便是作畫。

　　將軍的畫曾受今上讚譽：「雲卿若稱二，天下無人可奪魁。」我去看將軍時，桌上、牆上，全是那個紅衣妖嬈的女子，和當日所見，幾無分別。那時，將軍只說了一句話：「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之後我便不敢再去，直到將軍已逝的消息。

　　草盧之中骸骨無人收。曾經在沙場上奮勇殺敵令蠻子膽寒的熱血男兒、曾經在畫舫裡吟詩撫琴讓閨秀傾慕的儒雅君子，如今卻是森森白骨，無人收斂。

　　我放了一把火，燒了這個草盧，燒了這個糾纏我多年的夢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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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了